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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风情
民俗风情
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地在今正蓝旗

乌云毕力格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 

  一、一个新说的提出

北元时期蒙古最大的历史事件莫过于1578年右翼三万户之主俺答汗(AItan qayan,1507-1582)与西藏格鲁派领袖索南嘉措(bSod-nam rGya-mtso,1542-1588)在青海恰布察勒寺(cabciyal keyid,明朝赐名仰华寺)的会晤。该事件标志着蒙古社会和文化的大转折,其历史影响极其深远,可以说是一个蒙古新纪元的开端。因此之故,与该事件相关的人和事件的细节显得都很重要。

本次事件中的一个主人公是西藏格鲁派领袖索南嘉措,当时是卫藏地区格鲁派四大寺院之一的哲蚌寺之法台。在恰布察勒寺会晤上,俺答汗献给他“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尊号,他成为西藏历史上的第一个达赖喇嘛,但按照藏传佛教转世制度,追认其前二世分别为第一、二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成为三世达赖喇嘛。在这次会面以后,达赖喇嘛一直在安多地区弘扬佛法,到了1582年,俺答汗去世,其子辛爱黄台吉(Sengge dügüreng qong tayiji)邀请三世达赖喇嘛光临蒙古地方,为俺答汗做超度法事。达赖喇嘛于1584年到达呼和浩特,不仅为俺答汗举行了隆重的超度法会,而且在呼和浩特和蒙古右翼进行了大量的各种传教活动。1588年,三世达赖喇嘛因病在蒙古地方圆寂。

那么,三世达赖喇嘛圆寂的具体地点在哪里呢?

关于三世达赖喇嘛圆寂之地,先人没有做过专门考证,但在相关论著中都涉及过此事。1934年,释·妙舟法师撰《蒙藏佛教史》一书,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介绍蒙藏佛教历史的专书,该书提到,三世达赖喇嘛于戊子年(1588)“在卡欧吐密地方圆寂”,[1]但没有指出该地在哪里。根据其上下文,该地应在内蒙古。妙舟法师的书,没有注释,不记载史料出处,因此法师的说法源于何种史料不得而知。1984年,牙含章写《达赖喇嘛传》,其中提到,三世达赖喇嘛在“内蒙卡欧吐密地方圆寂”,[2]显然是引自妙舟之书,王辅仁、陈庆英《蒙藏民族关系史略》同样援引了妙舟的书。[3]1990年,珠荣嘎译注蒙古文《俺答汗传》,其中对达赖喇嘛圆寂的地名jiyasutai做了如下注释:“吉噶苏台,蒙古语,有鱼之意。据《蒙古源流》(那顺巴勒珠尔校勘)第491页载,三世达赖喇嘛卒于名为吉尔曼台之地。金峰《呼和浩特召庙》第23页,则谓卒于名为吉喇玛台之地。吉尔曼台、吉喇玛台,均为扎尔玛台(jarmatai,意为小鱼)的异写。吉噶苏台、扎尔玛台,当是同地译名。在喀喇沁万户牧地的中心地区今内蒙古正蓝旗,有两个吉噶苏台淖尔,一在吉噶苏台苏木,一在桑根达来苏木。不知孰是。”[4]2011年,日本樱美林大学教授白嘎力和蒙古国学者sh·巴特尔合写的“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地及其信仰”一文,肯定了三世达赖喇嘛在锡林郭勒盟正蓝旗桑根达来Zagastai nuur(扎格斯台淖尔)圆寂的说法。[5]2012年,《内蒙古通史》第四卷也认为,三世达赖喇嘛“在扎噶苏台地方圆寂。”[6]

根据以上学术研究史回顾可知,历史学界的意见分为两种,一个是“卡欧吐密说”,[7]来源不详。另一个是“jiyasutai(吉噶苏台,扎格斯台)说”,主要根据的是蒙古文史书。

但是,2010年,内蒙古大学教授巴·格日勒图在《奈曼旗佛教寺庙及蒙古族自己设计建造的大沁庙—兼陈三世大赖喇嘛圆寂的地方》[8]一文中,提出了与以往的学界意见截然不同的崭新说法。他认为,三世达赖喇嘛圆寂的地方应在今天的通辽市奈曼旗固日班花苏木(yurban quwa sumu)珠日干百兴嘎查(jiryuyan bayising yacay-a)乌力吉台自然村(oljeitei ayil)北部的叫做伊克托洛盖图草甸(yeke toloyaitu-yin tal-a)东侧的扎格斯台泡子(jiyasutai nayur)。

·格日勒图教授认为,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在名叫jiyasutai(扎格斯台)的地方,而在奈曼旗境内有过同名的湖。清朝统治者出于政治需要,将西藏达赖喇嘛jarliy-un gegen(直译“语之转世”,即报身活佛—乌)请到三世达赖喇嘛圆寂的奈曼旗,为之建立寺庙,空前发展了该旗的佛教。对此,巴·格日勒图教授列举了以下三个方面的理由:

第一,有关奈曼旗名寺大沁庙(dacin süm-e)的活佛(gegen)为什么具有jarliy-un gegen “报身活佛”之称呼,什么人封赠了该号的问题,有人说这是康熙皇帝给的封号,有人说是乾隆皇帝封的。据1960年所做的调查《大沁庙史 》(dacin süm-e-yin teüke),康熙四十九年(1710),西藏地方出现了俺答汗之顶饰(达赖)博格多的三个转世,时年六岁。这三位灵童长得一模一样,难以区别。章嘉活佛听说此事后,予以澄清,说他们的一位是“化身转世”,一位是“报身转世”,还有一位是“法身转世”。[9]于是皇帝决定,将“报身转世”请到漠北库伦,将“法身转世”请到西藏色拉寺。奈曼旗札萨克多罗郡王吹忠扎布[10]向康熙皇帝请求,将达赖喇嘛的“报身转世”请到本旗供养。康熙皇帝应允后,从西藏来了名叫土布丹(Tübden)的喇嘛,在伊克大沁建寺,弘扬佛法。“为判断历史真相缺少文献资料,但是,大沁庙之jarliy-un gegen(报身活佛)的来源和寺庙的历史显然和俺答汗之顶饰三世达赖索南嘉措有关。”[11]

第二,大沁庙六世活佛于20世纪一二十年代重修寺庙时,首先建造baldan baraibung subury-a(妙吉祥哲蚌塔)然后才建造殿堂。拉萨的哲蚌寺是达赖喇嘛的母寺,多位达赖喇嘛曾经在这里任法台。该寺大雄宝殿里珍藏着从二世到三世的达赖喇嘛舍利,还专门供养着三世达赖喇嘛及其二位弟……。“大沁庙活佛仿哲蚌寺建造寺庙,并将其佛塔命名为baldan baraibung subury-a(妙吉祥哲蚌)都是事出有因的。”[12]

第三,“尤其重要的是,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于1588年3月26日,在自蒙古察哈尔部之地赴明朝觐见皇帝的途中在名叫jiyasutai(扎格斯台)的地方病故。学者们认为这个jiyasutai是现在锡林郭勒盟正监旗的扎格斯台。其实,这个扎格斯台应该是原哲里木盟(今通辽市)固日班花苏木伊克托洛盖图草甸的扎格斯台湖。我是生长在那里的本地人。”扎格斯台是一个祭祀的湖。每年春夏之交,来自临近的达阳自然村(dayang ayil)的HE氏克什克腾部人主持举行祭祀活动。这个村名dayang其实是doying,doying意为给(死人)“烧饭献供”,这里可能居住过烧饭祭祀的人。湖西边三华里处有一个平地,名叫sariltu-yin alay-a(意为“有舍利的小草地”),从这里向南走七八华里,有一个较宽阔的平地,平地中央有一个塔,名叫adis-un subury-a(行摸顶礼之塔,赐福塔)。这里有这么多奇特的地名不是偶然巧合,而是过去肯定有什么奥妙。地名“伊克托洛盖图草甸(yeke toloyaitu)”(意为“大头”、“大脑袋”—乌)的来历,有人说因为过去在此地发现过类似大将军的大头盖骨,因此得名。其实,也有因人们的社会地位之高可以称其为tomu(大),terigün(首)或yeke toloyai(大头)的习惯。[13]

格日勒图教授最后还强调,三世达赖喇嘛是1588年应察哈尔万户首领之邀,来到内蒙古东部,然后为了觐见明朝皇帝出发赴北京。“那时,察哈尔人分布在南自义州、锦州,北到阿鲁科尔沁的广袤地域。奈曼在察哈尔管辖之内。学者们肯定,林丹汗的白城在今阿鲁科尔沁旗罕苏莫苏木附近。所以,当时索南嘉措为了进京,从阿鲁科尔沁出发,途经奈曼旗,往长城喜峰口,是一个捷径。而且对离喀喇沁万户游牧地中心很近的奈曼人来讲,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最后写道:“他(索南嘉措—乌)圆寂的伊克托洛盖图草甸(的事情)逐渐变得如神话一样模糊,其纪念性遗迹只留下(地)名,唯独扎格斯台湖成为祭祀的湖泊,doying ayil村落克什克腾人的祭祀习俗倒是依然保持了原样。达赖博格多安息的伊克托洛盖图草甸在人们的记忆中成为迷茫的往事而被历史所忘却了。但是,临时存放过他舍利的塔不是成为美化记载伟人功绩的赐福而流传下来了吗?我想,现代人不难理解这个猜想的真实性。”[14]

论者虽然用了“猜想”这样表示保留意见的词,但从整个论述过程中尤其是最后一句话里不难发现,他对自己的新说其实深信不疑。那么,事实果真如此吗?

二、关于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地的相关记载

·格日勒图教授认为,达赖喇嘛从地处察哈尔的大汗都城,即今天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境内出发赴北京,途径今奈曼旗地面时,在他生长的地方—扎噶斯台圆寂。但是,考于诸史,三世达赖喇嘛不是在察哈尔奈曼部圆寂,而是在喀喇沁万户圆寂。

关于三世达赖喇嘛在1584年至1588年赴蒙古以及在那里圆寂的事件,在藏文和蒙古文文献中都有比较详细的记载。下面,我们关注一下三世达赖喇嘛生命最后三年1586至1588年的记载吧。

五世达赖喇嘛于1643年撰写了《三世达赖喇嘛·成就大海之舟》。这是五世达赖喇嘛利用哲蚌寺所藏三世达剌喇嘛相关文书和西藏其他文献撰写的藏文传记,对索南嘉措一生进行了详细记载。佚名《俺答汗传(Erdeni tunumal neretu sudur)》成书于1607-1611年间,该蒙古文传记体史籍记载了俺答汗一生事迹和子孙(到17世纪初)的历史,其中一半的篇幅记载了俺答汗及其子孙与西藏格鲁派的关系。1662年成书的萨囊彻辰著《蒙古源流》也是研究蒙古藏关系的一部重要的蒙古文编年体史书。三世达赖喇嘛在蒙古的活动主要在土默特的鄂尔多斯,而俺答汗传和《蒙古源流》都是在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编写的,时间上看,《俺答汗传》在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后9年就开始编纂,而《蒙古源流》的成书时间也不过是54年后。《俺答汗传》作者佚名,但根据传记内容,作者必定参加过当时发生的许多历史事件。至于萨囊彻辰,毋庸多言,学界已十分清楚。他作为1578年“恰布察勒会晤”的主导者之一切尽黄台吉的后人,他笔下的三世达赖喇嘛和右翼蒙古之间的许多事件,除了带有深厚佛教色彩的鬼神故事外,应该具有很高的可信度。接下来,把以上三文献中三世达剌喇嘛最后两三年的主要活动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三世达赖喇嘛传·成就大海之舟》载:

火狗年(1586)新年,在鄂尔多斯举行了盛大的神变供养大法会。俺答汗子都凌汗(即原爱黄台吉)来请,踏上赴土默特的旅程。到达呼和浩特,在土默特做了许许多多的法事。阿木岱洪台吉从察哈尔来,会见了达赖喇嘛。此时达赖喇嘛身体略感不适,但坚持继续做利益众生之事。

火猪年(1587),举行了隆重的新年法会,然后前往土默特右翼弘法。都凌汗去世,为之做法事。喀尔喀多尔济王(阿巴泰汗)前来拜见,满足了他的愿望。喀喇沁部长派来使者,达赖喇嘛应允并前往其地。在元上都遗址附近,为喀喇沁汗等做法事,并为这里的寺庙开光。

土鼠年(1588),举行盛大的新年祈愿法会。明朝使臣到达,邀请达赖喇嘛前往北京,达赖喇嘛接受了邀请。春三月开始病情恶化。三月二十六日黎明时分,达赖喇嘛圆寂。[15]

《俺答汗传》(Erdeni tunumal neretu sudur orosiba)载:

猪年(1587)三月二十六日,三世达赖喇嘛举行火化俺答汗遗骨仪式。十二土默特贵族们分别宴请并布施。喀喇沁万户的昆都仑汗(这时的昆都仑汗为巴雅思哈勒的嫡长孙白洪大)和岱青(巴雅思哈勒次子青把都儿)邀达赖喇嘛到喀喇沁万户,献给大量布施,并宴请。鼠年(1588)在喀喇沁的jiyasutai地方圆寂。[16]

《蒙古源流》载:

丁亥年(1587)察哈尔万户那木大黄台吉的使者来邀请达赖喇嘛到察哈尔,达赖喇嘛告诉使者们,如明年之前来请,他尚可成行,过了此期限,就没有时间了。不久,达赖喇嘛生病。明朝使者到,送来明朝皇帝的封号。察哈尔土蛮汗的使者一千人也前来邀请。达赖喇嘛说,为时已晚,他将要“离开”了。三月二十六日在Jirmantai地方圆寂。[17]

据此,蒙藏文史料记载一致,都说三世达赖喇嘛在喀喇沁万户之地圆寂。他在喀喇沁万户时,接受了明朝皇帝的邀请,准备进京,但未能成行,就在喀喇沁因病圆寂。                                                    

那么,想要找到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地的今地,关键在于考证16世纪后半叶喀喇沁万户游牧地的具体所在。

三、喀喇沁万户游牧地中心在今正蓝旗、多伦县一带

喀喇沁部历史久,源远流长。[18]根据蒙古文史书中的记载,在答言汗(达延汗)诸子时期,答言汗第三子巴儿速孛罗(Barsbolod)将鄂尔多斯部封给其长子衮必力克吉囊,将土默特封给次子俺答汗,而将喀喇沁部封给第四子巴雅斯哈勒(Bayasqal,1510-1572)。这位巴雅斯哈勒,在明代汉籍中以老把都著称。他在喀喇沁称汗后,自取尊号“昆都伦汗”(Kondülün qayan,意为“尊贵的汗”),所以明人又称之为“昆都力哈”(“哈”即王子也,即汗之音译)。昆都伦汗经常与其兄吉囊和俺答汗一起活动。据《兵略》记载,巴雅斯哈勒汗有五子二十九孙。五子中的长子为黄把都儿,次子青把都儿,三子哈不慎,四子满五素,五子马五大(满五大)。

关于16世纪喀喇沁部的牧地,16世纪末17世纪初成书的明代和边政书留下了很多珍贵的史料。

《蓟镇边防》作者是历史上抗倭名将戚继光。1567年以后,在蓟镇任职16年,抗击蒙古侵扰。该书详细记载朵颜兀良哈的道路、地名、首领、驻牧地等情况。《宣大山西三镇图说》,杨时宁著,1601年成书。杨时宁历任宁夏宣抚,宣大、山西总督,官至兵部尚书。这部著作是他在任宣大山西总督时,遵朝廷旨意,组织三镇文武官员编写的。全书三卷,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各成一卷。该书图文并茂,比较确切地反映了三镇边外的蒙古土默特、喀喇沁各集团的驻牧地、首领名称以及其他情况。《武备志》,茅元仪著,1621年成书。该书的“镇戊”一卷,引用现已亡佚的《兵略》、《职方考》两书的资料,详细叙述了明朝九边外蒙古各部驻牧的分布、兵丁的多和首领的世系。此外,还有16世纪末的佚名《北虏时代》和1612年成书的瞿九思编著史书《万历武功录》对研究喀喇沁历史地理都很有帮助。

茅元仪《武备志》所引《兵略》对喀喇沁部记载较为具体:“宣府边外驻牧夷人。哈喇慎是营名。与独石相对,离独石边三百余里,在旧开平住牧,张家口互市”。[19]

《北虏世代》载,巴雅斯哈勒汗的长子住“宣府塞”,二子“居宣府塞旧开平地方”,三子“居开平地”,四子与五子也都“居开平塞”。[20]杨时宁的《宣大山西三镇图说》(1603年刊),对16世纪末喀喇沁牧地的记载最为具体。在宣镇上路总图说条下“张家口图说”里说:“边外狮子屯一带,酋首青把都、合罗赤等部落驻牧”;在“新开口堡图说”里说:“边外榆林庄一带,俱青把都、毛明暗台吉驻牧”。宣府上北路总图说条下“独石城图说”里说:“边外旧开平、白洪大等部落驻牧”;“清泉堡图”说里说:边外“大松林、双水海子为青把都部首白洪大等驻牧”;“松树堡图说”里说:堡“北驻青把都等部落”。宣府中路总图说条下“葛峪堡图说”里说:“边外东北有兴和、靖边等城,西北有东胜卫所等城,皆中国故地,见今青把都等酋驻牧”;“常峪口堡图说”里说:“霸口外偌靖边城、晾马台、兔鹘崖,皆故城郭丘墟,青把都等部落驻牧”;“小白杨堡图说”里说:“边外西古道一带青把都部落驻牧”;“金家庄堡图说”称:“本堡在龙门卫山后,边外青把都部落驻牧”。[21]

该书所说的青把都,是喀喇沁首领巴雅斯哈勒(老把都)的次子。白洪大,是巴斯哈勒的嫡长孙。张家口、独石口不必多言,今天仍用其名。常峪口、葛峪堡、小白杨(今小白阳)、赵川等地今均在今河北省宣化县北境近长城之处。狮子冲,即今崇礼县东北的狮子沟。

《宣大山西三镇图说》说,白洪大的儿子打利台吉所率喀喇沁十万之众,“俱在独石口边外地名旧开平等处驻牧,离边二三百里不等。其马营赤城边外,地名补喇素泰,为汪阿儿海驻牧”,也指出在多伦方面。关于其马营补喇素泰(意为有柳树的地方),从喀喇沁牧地分布和马营在赤城边外的史料记载来看,该地应该是今正监旗东南部的乌兰宝日嘎苏台(意为有红柳的地方)一带,地处慧温高勒、乃仁高勒流域,是在闪电河与大滦河汇合得以北,位于喀喇沁部牧地的中心。

《万历武功录》对此的记载,也比较具体,指出巴雅斯哈勒汗“逐插汉根脑及大沙窝、三间房水草,旁近三卫。”[22]插汉根脑,是插汉脑儿[23]之误,即元代察罕脑儿行宫所在地。三间房,在今多伦县。据戚继光《蓟镇边防》,“插汉根儿,在宣镇独石边外东北,有小山一座,三个山头,每山头盖庙一间,呼为白庙儿,宣镇呼为三间房,夷人呼为插汉根儿,蓟边遂因名之”。[24]大沙窝,就是《明英宗实录》中所记的“以克列苏”(*Yeke elesü,意即大沙窝),今地即浑善达克沙漠。此外,《万历武功录》对巴雅斯哈勒汗几个儿子的牧地,也有明确记载:二子“所居在大沙窝、三间房,旁近赤城”;四子“所居在小白阳堡边外”;五子“所居在大沙窝、三间房也。”[25]其方位相当清楚。

根据以上史料记载,可以得出如下结论:喀喇沁部牧地分布在今河北省崇礼县东北部、沽源县及内蒙古正监旗和多伦县境内,即小滦河流域和闪电河流域之间,北起浑善达克沙漠,南到崇礼县狮子沟一带。[26]

三世达赖喇嘛是在喀喇沁万户圆寂的,那么他圆寂的地方只能在以上提到的范围内去找。

四、达赖喇嘛圆寂地在桑根达来扎格斯台淖尔一带

浑善达克沙漠以南,小滦河流域和闪电河流域之间,有两个名叫jiyasutai的湖(nayur),今译扎格斯台淖尔。一个在今天地处正监旗西北部的扎格斯台苏木境内,另一个在该旗中部桑根达来苏木东部。根据前引蒙藏文记载,正如珠荣嘎指出,三世达赖喇嘛圆寂的地方必在此两湖之一的附近。

为了进一步明确到底哪一个扎格斯台淖尔是达赖喇嘛圆寂地,我们再把达赖喇嘛传的相关记载细细阅读分析一下。讲到喀喇沁部长(实为喀喇沁汗)邀请一事后,接着记载:

“于是,达赖喇嘛拔帐启程。行至元朝时期的上都宫殿遗址时,为王臣若干人传授了世尊呼金刚灌顶法,对大部分人传授八关斋戒,使之努力行善。……喀喇沁王(藏文为rGyal-po,应译为汗—乌)奉献了金银、缎匹、鞍马等大量礼物。”不久到了土鼠年(1588)正月,达剌喇嘛病情恶化。他在最后写的亲笔信中写道:“……在辽阔的蒙古大地上,有各种利乐受用聚集,在这喀喇沁部落之地,有根器之施主及门徒,每天都与我相聚。……”三月二十六日圆寂。[27]这里虽然未提及具体地点是,但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得出,该地应在元上都附近。蒙古源流记载,三月二十六日圆寂的地方叫做Jirmantai。珠荣嘎早已指出,Jirmantai和jiyasutai是同义词,都指“有鱼”的湖泊。今元上都所在地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正监旗桑根达来苏木的扎嘎苏台淖尔,地处元上都遗址东北30公里,多伦县之北,慧温高勒和乃仁高勒二河发源地附近,历史上属于旧开平地,这里的地以草原为主,自古以来是内蒙古东西交通的要道,现在的包头—通辽铁路线和内蒙古省际大通道交界处在该扎格斯台淖尔之西北不远。从16世纪当时的喀喇沁万户各部分布来讲,这里也是万户的心脏地带。前引明人史料记载,边外的旧开平为喀喇沁万户首领白洪大的驻牧地,而三世达赖喇嘛到达喀喇沁万户时,正是这位白洪大作为万户首领之时。因此,我们比较有把握地讲,今天的桑根达来苏木的扎格斯台淖尔一带就是三世达赖喇嘛圆寂之地。

至于另外一个扎格斯台淖尔,在正蓝旗扎格斯台苏木,即该旗西北部沙漠中,是内蒙古著名诗人纳·赛音朝克图出生地,诗人曾经写过关于他家乡的著名诗篇《沙漠故乡》。该苏木地以沙漠为主,地方偏僻,交通不便。在16世纪那时,人口稀少,草场充足的条件下,在这里有没有过牧户都是疑问。

最后,关于“奈曼旗说”再谈几句。

·格日勒图教授“奈曼旗说”的前提是,他认为,三世达赖喇嘛到察哈尔传授,之后从察哈尔接受明朝的邀请,并在从察哈尔赴北京的路上圆寂的。但是,蒙藏文史料一致回答说,三世达喇嘛根本就没有到过察哈尔万户游牧地,而且明确记载,三世达赖喇嘛对第一批察哈尔使者明言,如等到1588年,他将没有时间赴察哈尔,当察哈尔第二批使团到达时,他已病倒,不久就圆寂了。因此,三世达赖喇嘛从今天的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出发,路径通辽的奈曼旗时在途中圆寂的说法,毫无历史根据。

·格日勒图教授认为,奈曼旗大沁庙的话佛具有“报身活佛”之称呼与“俺答汗之顶饰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有关”。根据该作者提供的资料,大沁庙活佛称呼来历的传说,显然与历史上著名的真假六世达赖喇嘛之争有关,而不是和三世达赖喇嘛有关。1682年五世达赖喇嘛圆寂后,当时西藏实权派第巴桑结嘉措“秘不发丧”达15年之久,期间,秘密确认了五世的转世灵童,1698年公开迎进布达拉宫,这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但是,1705年,第巴桑结嘉措被西藏蒙古汗拉藏所杀,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被废黜,在送往北京的路上于1706年圆寂。拉藏汗乘机另立六世达赖喇嘛益喜嘉措。1707年,西藏和青海方面的康区秘密认定仓央嘉措的转世,他就的后来的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清朝因不承认定仓央嘉措为六世达赖喇嘛,所以,称格桑嘉措为六世达赖喇嘛,一直到乾隆年间。巴·格日勒图文中提到的故事,虽然仅仅是传说故事,但传说关系到康熙四十九年(1710)的人和事,显然与这三位“六世达赖喇嘛”有关。所以,没有理由将大沁庙活佛名称的来历和三世达赖喇嘛挂钩。因此之故,将大沁庙活佛的名号作为论证三世达赖喇嘛在奈曼旗圆寂的理由不成立。

·格日勒图教授把大沁庙活佛仿哲蚌寺建造寺庙,将其佛塔命名为baldan baraibung(妙吉祥哲蚌)等,都视为与三世达喇嘛有关的事情,并将那一带和佛教有关的地名都认为三世达赖喇嘛有关联,这未免过于牵强了。在蒙古地方寺庙林立、活佛辈出的年代里,出现一些与寺庙、活佛有关的地名简直太正常不过了。这种现象不仅在奈曼一地有之,而是在蒙古地方随处可见也。此外,把地名dayang ayli这个村名的dayang解释成doying(烧饭献供),将yeke toloyaitu说成“地位高的大人物”(作者显然以为是指三世达赖喇嘛),恐怕走得太远了一些。因为dayang在蒙古语中确有其词(意为全),无法证明是doying的音变;至于yeke toloyai,只有“大头,大脑袋”之意,不像tomu(大),terigün(首)一样表示“大人物”、“大首领”,一个受尊敬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被作“大头”呢!

笔者相信,三世达赖喇嘛圆寂地在今天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桑根达来苏木扎格斯台淖尔一带。我建议,正蓝旗政府在此立碑、立敖包,以纪念这位为蒙藏民族文化联系做出巨大贡献的伟大的历史人物。


注释:

[1] 释·妙舟法师:《蒙藏佛教史》,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93年,第55页。

[2] 牙含章:《达赖喇嘛传》,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4页。

[3] 王辅仁,陈庆英:《蒙藏民族关系史略》,中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5年,第97页。

[4] 珠荣嘎译注:《阿拉坦汗传》,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59页。

[5] Baigali,Shirchin baatar,ln Search ofth Death Place of the 3th Dalai Lama and his Relies,in: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Eydene-Zuu Past,Present and Future,Ulaanbaatar 2011,pp.184-188.

[6] 赫维民,齐木德道尔吉主编:《内蒙古通史》,第四卷(乌云毕力格主编),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90页。

[7] “卡欧吐密”这个词,按照蒙藏语都无法复原。该词有可能是妙舟法师对某一藏文词的误读引起的。当时权威性蒙藏文史料都不支持此说,因此笔者认为此说不可靠。

[8] 巴·格日勒图:《奈曼旗佛教寺庙及蒙古族自己设计建造的大沁庙—兼陈三世大赖圆寂的地方》,《内蒙古大学学报》(蒙古文版),第1-12页。

[9] 乌按:原文作bey-e-yin qubilyan,jarliy-un qubilyan,sedkil-un qubilyan,如直译则成为身之传世和意之传世。佛教讲“三密”,即“身、语、意”,身即化身佛,表示应众生之需求显现在世间的身;语又称口语,是指报身佛,说无上妙法;意是法身佛,即佛所证的真如法性。据此,bey-e-yin qubilyan,jarliy-un qubilyan,sedkil-un qubilyan应该译为“化身活佛”、“报身活佛”和“法身活佛”。

[10] 乌按:据《蒙古回部王公表传》卷三奈曼部表,此人名吹忠,康熙四十六年(1707)袭扎萨克多罗达尔汉君王,乾隆二十二年(1757)卒。

[11] 巴·格日勒图上引文,第9页。

[12] 巴·格日勒图上引文,第10页。

[13] 巴·格日勒图上引文,第10页。

[14] 巴·格日勒图上引文,第11页。

[15] 五世达赖喇嘛著,陈庆英、马连龙译:《三世达赖喇嘛传·成就大海之舟》,载于《一世—四世达赖喇嘛传》,中国藏学出版社,2006年,第249-250页。

[16] 珠荣嘎译注:《阿拉坦汗传》附蒙古文文本,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59页。

[17] 库伦本,84r,见乌兰:《<蒙古源流>研究》,辽宁民族出版社,2000年,第701页音写,汉译见第438页。

[18] 关于喀喇沁部的起源、蒙元时期和北元时期的发展,请参考拙著《喀喇沁万户研究》,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二、第三章。

[19] 茅元仪:《武备志》,天启刻本,卷205页。

[20] 《北虏世代》,北平图书馆善本丛书,第一辑影印本,第493页。

[21] 杨时宁:《宣大山西三镇图说》,玄览堂丛书本,第1页.

[22] 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中华书局影印本,1962年,第846页。

[23] 插汉根脑,也可能是插汉根儿之误。但是插汉根儿就是三间房。因此,与三间房并列的插汉根脑,只能是插汉脑儿之误了。

[24] 戚继光:《蓟镇边防》,《四库禁毁书丛刊》,北京出版社,2000年,史5-515.

[25] 《万历武功录》,同上,第848页,第864-865页。

[26] 今天内蒙古赤峰市的喀喇沁旗、宁城县和辽宁省境内的喀喇沁左旗以及附近地方的喀喇沁人,不是16世纪那时的喀喇沁人,而是成为喀喇沁万户的一个成员后袭用该万户名称的兀良哈人为主体的蒙古部。如果按照今天的喀喇沁的蒙古人成份和行政地理去理解16世纪俺答汗、三世达赖喇嘛时期的喀喇沁本部,那就会大错特错。

[27] 五世达赖喇嘛著,陈庆英、马连龙译:《三世达赖喇嘛传·成就大海之舟》,载于《一世—四世达赖喇嘛传》,中国藏学出版社,2006年,第249-250页。

文章来源:《察哈尔文化》专刊2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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